竹签最终停在东城外渠的一处木栅前。
一名收夜网的渔户用长杆将它挑起,随手放入鱼篓。
监察卫没有立刻出现。
两名暗哨分别守在上下游。
另一队人则提前进入渔户住所周围。
渔户返回家中后,先把鱼篓放在院角,又进屋吃了一碗冷粥。
直到子时,他才取出竹签。
密纸被展开。
渔户没有誊抄,也没有留下新的字迹。
他把密纸放进一只装鱼油的小罐,又从后门离开。
苏清月跟在三十丈外。
她没有释放极寒真气。
也没有靠得过近。
渔户穿过东城两条小巷,进入一处新建的民居区。
这里住着大量苍州旧吏、降军家眷和近期补录户籍的投奔者。
战争结束后,州府收回了附近十几处大宅,将院落拆分安置人口。
巷道狭窄。
住户很多。
渔户走到一处公井旁,将鱼油罐放在井台下面,随后提着空桶离开。
半个时辰内,先后有七人来井取水。
第一人是老妇。
第二人是工坊学徒。
第三人是巡夜乡勇。
其余几人分别来自附近不同院落。
没有人碰鱼油罐。
直到寅时,一名住在巷尾的年轻文吏来到井边。
他把水桶放下,俯身整理鞋带。
手掌从井台下方经过。
鱼油罐消失。
文吏提水返回住处。
苏清月仍没有下令抓人。
监察卫查过此人。
名叫孙茂才。
二十九岁。
原苍州安平县户房书吏。
赵军撤出安平县时,他带着母亲和妻子逃到州府,三日前才通过户粮司第一轮考校,被安排在外档房整理旧户册。
身份真实。
安平县旧籍中有他的名字。
同乡口供也能对上。
他并非死人身份。
更不是突然出现的流民。
可他进入户粮司的时间很短,能够接触的只有普通户册和公开公文。
军主闭关的正式军令没有经过外档房。
孙茂才能知道时辰,只可能来自其他人。
苏清月看着他关上院门,低声下令:“查他今日接触过的所有人。”
一名监察卫问道:“是否控制住所?”
“不控制。”
“继续监视。”
“不要进入院内。”
“他若把消息送出去,记录路线。”
“若没有送出,也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天亮前,第一轮记录送到监察卫驻地。
消息从州府杂役手中传出。
经过更夫、香烛铺、暗渠、渔户、公井,最后进入孙茂才住所。
整个过程中,参与传递的人都没有跨越自己的日常活动范围。
杂役负责清扫州府。
更夫负责收取街面杂物。
渔户夜间收网。
孙茂才居住在公井附近。
每一段都很短。
任何一人被抓,都只能供出前一处或后一处联系。
苏清月把五人的户籍放在一起。
杂役来自苍州州府旧衙。
更夫是战后新招的失籍百姓。
渔户居住东城多年。
香烛铺后院住着两名从安平县迁来的商贩。
孙茂才同样来自安平县。
表面上,他们之间没有长期往来。
真正的共同之处,是这些人都在血刀盟接管苍州以后获得了新的差事。
有的是旧人留任。
有的是新近招用。
也有的是重新补录户籍后进入州府。
这些人属于新附官吏和新附民户。
根基尚未查透。
相互关系也没有全部录入新册。
苏清月在五人名字下各画了一道线。
“消息不是从监察卫核心泄露。”
“也不是沈观潮和李晋身边的人。”
“最初接触消息的杂役,只在州府西侧负责清扫。”
“他听见了两名亲卫交谈。”
监察卫百户问道:“亲卫是否要查?”
“查。”
苏清月说道:“但暂时不要调离。”
“他们谈话的位置在外层回廊。”
“闭关消息已经传给二十七名核心官吏。”
“亲卫知道军主申时进入密室,并不异常。”
“真正的问题,是杂役听见以后,为什么知道这条消息有人愿意收。”
“继续追查孙茂才。”
“看他把消息交给谁。”
上午,孙茂才照常进入户粮司。
他没有携带鱼油罐。
身上也没有密纸。
进入外档房以后,他开始整理安平县旧户册。
午间,他与其他文吏一同用饭。
期间只谈过两件事。
一是安平县缺少两册田亩记录。
二是沈观潮准备从本地文士中继续招人,补充户粮司缺额。
下午,他回到住所。
直到深夜也没有外出。
监察卫在院外守了整整一日,没有发现新的传递动作。
第二日清晨,孙茂才把鱼油罐洗净,放到门外。
一名收旧物的货郎经过,拿走了罐子。
货郎将罐子带出东城,在城南集市卖给一名屠户。
屠户用它装了半罐猪油。
之后再无动作。
鱼油罐内的密纸已经消失。
苏清月收到消息后,只下令查屠户和货郎的身份,没有抓捕任何人。
沈观潮来到监察卫驻地时,苏清月正在墙上补充传递路线。
他看完以后说道:“新附官吏群体。”
“目前只能确认到这里。”
苏清月说道:“孙茂才也许是暗线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被人临时利用。”
“密纸进入他家以后没有再出现。”
“他可能已经背下内容,再通过口头传递。”
“也可能有人夜间从地下进入他的住所。”
沈观潮问道:“要不要暂时停招文吏?”
“不停。”
苏清月回答得很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无息狰王已经知道血刀盟正在补录苍州户籍,也知道户粮司缺人。”
苏清月说道:“我们若在闭关消息泄露后立刻停止招人,它会知道这条路线受到怀疑。”
“继续招。”
“流程照旧。”
“但所有新投奔者都要留下完整记录。”
沈观潮看着墙上密密排列的名字。
“我本就不赞成把官署当成试探场所。”
“户粮司掌握户籍、粮道、田亩和赈济。”
“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入外档房,也可能接触大量百姓资料。”
“不会让他接触核心实数。”
苏清月说道:“新招人员只整理苍州旧册。”
“正仓存粮、军粮调度、分仓路线、新兵营名册和军户迁移,继续由原有核心文吏处理。”
“所有人接触过的册页都要单独登记。”
沈观潮沉默片刻。
他并不喜欢这个安排。
户粮司的职责是稳定苍州,不是抓妖。
可血刀盟接管范围扩张太快。
苍州州府与八县积压了大量户籍、田亩、仓储和工坊文书。
单靠从澜州带来的文吏,根本无法处理。
即便没有无息狰王,户粮司也必须招募本地文士。
这正是当前最明显的缺口。
若因为一头妖王停止招人,苍州治理会立刻变慢。
无息狰王也会转向其他位置。
沈观潮说道:“招募继续。”
“但我要增加两轮考校。”
“第一轮考文字、算术与旧制户法。”
“第二轮现场核账。”
“所有人必须说明过去经手过的账目与公文。”
“履历由监察卫核验。”
“新录用者前十五日只在外档房做事。”
苏清月说道:“可以。”
“另外,每个人都要留下笔迹、指印、血气和惯用手记录。”
“探妖阵盘与探妖玉会放在考校堂。”
沈观潮皱了皱眉。
“会不会太明显?”
“探妖阵盘放在门外,理由是防止妖魔混入州府。”
“苍州刚发生失踪案,没人会觉得奇怪。”
“探妖玉藏在我手中。”
沈观潮最终点头。
“今日午后,我会张贴新的招募文书。”
“户粮司缺二十四名文吏、六名算吏、三名仓册核验官。”
“俸禄按血刀盟现行标准发放。”
“只招苍州本地熟悉户粮事务的人。”
“好。”
沈观潮离开监察卫驻地以后,苏清月又看了一遍孙茂才的记录。
她仍然没有抓人。
闭关消息已经传出。
如果立即控制全部传递者,最多只能清除一条外围联系线。
无息狰王不会因此现身。
它只会确认血刀盟已经察觉泄密,随后放弃现有身份。
留下这些人,至少能够继续观察消息流向。
当天午后,户粮司招募文吏的告示张贴在州府三处地方。
告示没有夸大待遇。
二十四名文吏月俸二两银子,每日两餐,按考校成绩分入户册房、田亩房、赈济房与旧档房。
六名算吏月俸三两。
三名仓册核验官月俸五两,但必须接受监察卫审查,且不得私自接触军仓。
报名者需提供原籍、旧职、担保人、过往签押与家属情况。
无法提供完整户籍者,也可以报名。
但必须说明失籍原因,并在外城接受不少于七日复查。
告示贴出不到一个时辰,户粮司外便排起了长队。
苍州连年战乱。
旧州府停俸已久。
大量原县衙书吏、粮铺账房、商号文书、落第文士都失去差事。
血刀盟接管州府以后,粮价下降,军纪稳定,官署俸禄又能按时发放,前来报名的人远超缺额。
沈观潮坐在考校堂内,没有因为人数增加降低标准。
第一日共收报名文书一百八十七份。
其中四十三人因完全无法说明来历,被转交外城复查。
二十一人旧职存在疑点。
十三人的担保人互相矛盾。
其余人员进入第一轮考校。
所有报名文书都被誊抄一份。
原件留在户粮司。
副本送往监察卫。
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身高、惯用手、口音、旧伤、识字程度、家属、过去十年活动地点,全部录入新册。
考校堂外,探妖阵盘始终没有反应。
苏清月坐在对面茶楼二层。
她换了一身普通青衣,腰间没有悬挂监察卫令牌。
一枚半掌大小的探妖玉藏在袖中。
每一名报名者经过户粮司大门时,她都会观察玉面变化。
没有妖气。
没有异常热度。
没有人引发探妖玉震动。
午后,秦棋从州府地下旧排水道离开密室。
他没有返回议事大堂。
也没有进入监察卫驻地。
一身普通黑衣,腰间佩着一柄没有标记的玄铁刀。
他沿着废井进入东城,随后停在考校堂后方一处无人院落。
这里距离户粮司不到百丈。
院墙上方开着一条狭窄观察口。
能够看见报名人群,也能看见对面茶楼二层的苏清月。
秦棋没有释放真气。
无息狰王若在附近,任何四品气息都会让它警觉。
他只凭肉身感知观察四周。
苏清月从头到尾没有看向无人院落。
她知道秦棋会暗中离开密室。
却不知道他具体何时出现。
两人约定,只有她能直接确认秦棋动向。
但非必要情况下,她不会主动确认。
秦棋看着监察卫把报名者逐一登记,也看着孙茂才照常在外档房递送册页。
孙茂才没有异常。
香烛铺、渔户、更夫和州府杂役也都处于监视中。
苏清月没有收捕任何人。
这正是秦棋要的结果。
她没有因为发现泄密路线立即处理外围人员。
没有为了短期结果中断户粮司招募。
也没有让监察卫公开增加人手。
她保留了无息狰王能够利用的入口。
同时,每一名进入这个入口的人,都被记录在册。
姓名可以是假。
履历可以伪造。
担保人也可能受骗。
但一个人从报名、考校、入署、接触文书到离开官署的所有过程,都会留下记录。
秦棋在暗处观察了半个时辰,随后无声离开。
他没有向苏清月传音。
也没有给出新的命令。
苏清月没有急于收捕的选择,正合他的判断。
第二日,报名人数继续增加。
户粮司外档房临时增设六张案桌。
沈观潮亲自出了一套旧仓核算题。
内容取自苍州大仓真实亏空案。
账面入粮一万两千石。
运损记六百石。
霉坏记八百石。
实存却只有九千一百石。
考校者不仅要算出缺额,还要根据车次、封条、仓位与经手人判断问题可能出现在哪一段。
多数报名者只能算出少粮一千五百石。
少数人能够看出运损比例异常。
能同时指出重复签押、虚增霉坏与车次不符者,不足十人。
沈观潮逐一记下名字。
第三日清晨,一名穿灰色旧长衫的中年文士来到户粮司外。
他没有携带书箱。
手中只有一只布包和一卷旧文书。
登记文吏问道:“姓名?”
“许闻川。”
“年岁?”
“三十六。”
“原籍?”
“苍州鹤山县北河乡。”
“旧职?”
“县仓书吏,后来在广源粮行做过七年账房。”
“为何离开鹤山县?”
“赵军征粮时烧了粮行。”
“东家死了。”
“家中还有何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父母早亡。”
“妻子与幼子死于前年妖乱。”
登记文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担保人?”
“鹤山县旧粮行掌柜杜启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
“在州府西城开了一间小米铺。”
“我昨日已经请他写了担保。”
许闻川把布包放在案上。
里面是两份旧户籍、一张县仓解任文书、三本粮行旧账、一封担保信,还有一份由鹤山县乡老共同签押的迁籍证明。
材料完整。
纸张年份、官印位置、虫蛀和折痕都没有明显异常。
登记文吏检查后,让他按下指印,又记录惯用手与旧伤。
许闻川右手写字。
左肩有一道旧刀伤。
说话带鹤山县北部口音。
考校堂外的探妖阵盘没有反应。
对面茶楼二层,苏清月指尖按住袖中的探妖玉。
玉面平静。
没有温度变化。
也没有任何妖气波动。
许闻川进入报名人群后,没有四处观察。
他只把文书重新收好,站在队尾等待。
苏清月隔着人群看着他。
探妖玉仍然没有任何反应。
— 以上是 生活式旅行 创作的《极道武圣,从杂役开始加点》第 614 章 第614章 留门待妖。本章内容来自 静川小说馆,请支持生活式旅行原创。 —